罗斯福兄弟猎捕大熊猫,虽功亏一篑,但他们的“金羊毛计划”再度挑动了西方国家的探险家。这些人组建捕猎队,先后踏上冒险之旅。
然而,命运总同他们开玩笑——命运未曾眷顾这些经验老到的探险家,反倒把机会留给了美国姑娘露丝。露丝是一位年轻的服装设计师,其丈夫威廉・哈克纳斯家境优渥,痴迷于狩猎的激情与挑战。
1934年底,哈克纳斯告别新婚燕尔的妻子露丝,只身来到中国上海,目标是捕捉活体大熊猫。办理狩猎手续的漫长等待里,哈克纳斯不幸感染鼠疫,病情持续恶化,于1936年初在上海不治身亡。
噩耗传至美国纽约,露丝在悲恸之际,陡然萌生了一个念头:完成丈夫的遗愿,才是对他最好的纪念。这个想法一经媒体披露,立刻引发轰动,纽约探险家俱乐部得知后,主动提出为她提供资金支持。
两个月后,露丝抵达上海,结识了曾跟随罗斯福兄弟捕猎大熊猫的杨帝泽,还有他的弟弟杨坤廷。兄弟二人今非昔比,拥有自己的探险队,专门替西方各国博物馆搜集中国珍稀动物标本。
杨坤廷被露丝这份对爱情的执着打动,主动担任她的翻译兼保镖,一同前往大熊猫栖息地。
1936年深秋,露丝身着猎装,骑着一匹山地小马,随马帮进入汶川县境内。高山峡谷间,她四处搜寻大熊猫,却一无所获。循着山民的指引,一行人穿越卧龙,翻山越岭来到草坡,据说那里常有大熊猫出没。
露丝不惜重金,请当地最富经验的猎人带路,终日在海拔3000米上下的山林间穿梭。
攀越陡峭的峡谷,穿越茂密的箭竹林,蹚过一条条冰凉刺骨的溪流。几天下来,她的脸和手被划出一道道伤口,脚上磨出了无数血泡。渴了,就喝几口清冽的山泉;饿了,就啃几口随身的干粮。这般艰险,就连身强力壮的男子也难以承受,对于这位娇弱的美国姑娘露丝来说,更是难上加难。
一天午后,众人在幽静的山谷中稍作休整,四周一片寂然。忽然,前方的箭竹林传来哗哗的响动,仿佛有什么野兽正悄然靠近。抬眼望去,不远处的一只大熊猫带着几分懵懂与好奇,晃晃悠悠地从竹林里探出身,一步三摇地朝小溪走去。这生灵的模样实在灵动,露丝的眼睛蓦地亮了,满是惊喜。然而,大熊猫何其敏锐,几步跨过湍急的溪流,飞快躲进了对面的林子,只留下静谧的山谷和露丝那颗微微失落的心。
终于见到大熊猫,露丝心潮激动。
11月19日清晨,大雾弥漫,露丝一行人动身进山。
邛崃山脉东南坡,一条幽深的沟谷蜿蜒而下。高大的冷杉与云杉在沟谷两侧挺立,仿佛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山林。它们的树冠遮天蔽日,林下箭竹丛生,绿意葱茏。猎人们说,这一带山势险峻,溪流纵横,是大熊猫的栖息地。雌性大熊猫怀孕后,总会在这里筑巢、产下幼崽,在林间哺育它们长大。
猎人在前方开路,杨坤廷紧随其后,露丝殿后。
踏上兽道,露丝立时兴奋起来,因为她看到了大熊猫的粪便——像几根大萝卜,而且十分新鲜,指尖触碰时,还能感受到一丝余温。
前方的猎人回头打了个手势,所有人原地蹲伏,屏住呼吸,不发出一丝声响。
时间仿佛凝固,四周静得慑人。耳边只有风声、树枝的摩擦声,还有远处小溪的潺潺流水声。倏然,“咔嚓”一声!前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,是树枝折断的声音。猎人迅速将手按在嘴边,示意大家千万别动,又朝右边指了指,点明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露丝瞪大双眼,死死盯着右前方。眼前是密密匝匝的箭竹林,浓雾在林间飘来荡去,什么也看不见……蓦地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、由弱变强。露丝陡然绷紧了神经,心脏狂跳不止。
前方一棵枯死的大树旁,一只成年大熊猫隐约可见。它似乎嗅到了什么气息,猛地掉头往山上逃去。大熊猫即将消失在林间那一刻,枪声响起,猎人们紧追不舍。杨坤廷一边喝止开枪,一边跟着追了上去。密林中,大熊猫的动作依旧迅捷,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追了一段路,杨坤廷见露丝远远落在后面,赶忙转身折返。露丝气喘吁吁,累得几乎抬不起脚。正当她懊悔不已时,一旁的枯树洞中传来声响,像婴儿的啼哭。
露丝愣住了,仿佛置身梦境。杨坤廷反应极快,几步冲上前,双手伸进树洞,抱出一只大熊猫幼崽。露丝喜出望外,小心地接住这个小家伙。掌心毛茸茸的感觉,把她从梦境拉回现实:怀里抱着的,真的是一只大熊猫。准确地说,这是一只出生仅两三个月的大熊猫幼崽。
猎人们连忙招呼露丝往山下转移。他们说,大熊猫性情敦厚温良,可要是有人动了它们的幼崽,大熊猫妈妈会以命相搏。
回到住处,大熊猫幼崽一脸惊慌,眼神里满是畏惧。按照猎人的建议,露丝煮好玉米糊,用木桶盛好放在它面前。最初的戒备褪去后,小家伙坐在地上,用两只前掌护住木桶,眯着眼睛吃得津津有味。露丝试着用手抚摸它的头,起初它还有些局促,可很快,它似乎觉得这种抚摸十分舒服,便静静地躺了下来。几天以后,只要露丝端出木桶,小家伙就会乖乖凑上前。
归心似箭的露丝,将大熊猫幼崽装进柳条箱,抱着箱子与杨坤廷一同折返成都,再从凤凰山机场乘飞机直达上海。
等候办理出国手续期间,她尽心照料大熊猫幼崽,与它建立了深厚的感情。每天喝完牛奶,小家伙就会抱住露丝的脚,不停撒欢,见过的人都说它是雌性大熊猫。面对亲昵无比的小家伙,露丝满心怜爱,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——“苏琳”。露丝也算开了先河,从这以后,但凡捕捉到活体大熊猫,人们都会给它取个名字。
大熊猫即将出境的消息,经报纸披露后,被“中央研究院”及下属动植物研究所获悉,研究所立时呈请国民党政府干预,禁止放行大熊猫。不知哪个环节出了纰漏,这份请求未被采纳。
即便如此,大熊猫“苏琳”离境依然受阻,症结出在上海海关为防止病菌传染,禁止携带野生动物上船。好在当时的海关由洋人说了算,露丝通过朋友向签证官打点,让大熊猫“苏琳”偷偷登上了麦金莱总统号。
露丝给海关的证明书上这样写道:哈巴狗一条,价值20美元。
1936年12月18日,露丝抵达旧金山,怀里紧紧抱着大熊猫“苏琳”。西方人几十年望眼欲穿的梦想,一朝成真,美国彻底沸腾,人们奔走相告。
1937年1月,露丝护送大熊猫“苏琳”乘飞机抵达芝加哥,在布鲁克菲尔德动物园正式展出。来自中国的大熊猫引发了巨大轰动,美国人从四面八方赶来,都想一睹这只神奇生灵的风采。开展首日,参观人数就超过了5万人次。然而,这是一场代价极低的展出——动物园仅付出2500美元,“苏琳”就成了第一只被动物园圈养的大熊猫。
大熊猫到来,动物园方面准备了精美的食物,饲养人员也悉心照料。可茂密的竹林、潺潺的溪流、啼鸣的飞鸟在哪里?故土难离,大熊猫“苏琳”郁郁寡欢,一病不起,于1938年4月1日因肺炎病逝。动物学家解剖它的遗体后才发现,露丝当初弄错了——大熊猫“苏琳”其实是雄性。其后,它的遗体被制成标本,收藏于菲尔德博物馆。
为纪念这次中国之行,被称作“熊猫夫人”的露丝写下了《淑女与熊猫》一书,这本书后来还被改编成电影。
1991年,中国动物园协会编撰完成了我国第一部具有国际水准的《大熊猫谱系》,作为圈养大熊猫家族的鼻祖,“苏琳”的谱系号为001。
每一只圈养大熊猫都有专属的谱系号,就像中国公民的身份证号一样,独一无二,是它的身份标识。中国大熊猫谱系始建于1976年,其后专家们如同拼图一般,悉心梳理每一条线索,不断修订、完善,为的是让国宝“家谱”更精准。大熊猫谱系管理,是保护其基因多样性的核心。它清晰记录了每只圈养大熊猫的捕捉地点、性别、出生日期、血缘关系、死亡时间等信息,能有效避免近亲繁殖,为科学保护提供了核心依据。
大熊猫会有重名的情况,但谱系号绝不会重复。比如2005年,中美合作开展大熊猫保护研究期间,旅居美国的雌性熊猫“白云”,在圣地亚哥动物园生下一只幼崽,名字同样叫“苏琳”,谱系号则是596。这一命名,显然是为了纪念首次踏上美国的那只大熊猫。
赵良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