雌性大熊猫“莉莉”，1958年入住北京动物园，谱系号为025。尽管这只大熊猫的发现地也在宝兴县，但动物园为它取名“莉莉”，并未遵循以发现地命名的惯例。
“莉莉”这名字好听，寓意不错，象征着纯洁、高雅和爱情。有爱情，必定开花结果。北京动物园方面，似乎未卜先知，取了一个吉祥的名字。
转眼几年过去，“莉莉”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。然而，圈养大熊猫生儿育女，在全世界尚无先例，被视作近乎不可能完成的难题。
大熊猫交配与产仔的过程，从未有人目睹。为确保首战告捷，北京动物园在专业技术人员中反复挑选，最终确定由两位女同胞负责这一重大科研项目。其中一位是黄惠兰，她曾留学美国，新中国成立初期便毅然归国；另一位是欧阳淦，毕业于武汉大学生物系，年轻有为，充满活力。
1963年的北京动物园，拥有全中国最庞大的圈养大熊猫种群，数量在10只以上。黄惠兰、欧阳淦牵线当“红娘”，挑出雌性大熊猫“莉莉”和雄性大熊猫“皮皮”，它俩都来自宝兴县，身体也最棒。动物多在春季交配，估计大熊猫也差不多。场地选定后，科研人员将“皮皮”和“莉莉”转移过去。
“莉莉”频频示好，绕着“皮皮”不停转圈；“皮皮”起初不解风情，呆立一旁，浑然不觉。片刻之后，它才回过神，追着“莉莉”亲昵相蹭。一来一往，最终擦出火花，顺利完成自然交配。
如何哺育幼崽，大家都不清楚。黄惠兰、欧阳淦跑遍大小图书馆，中文英文资料都翻了个遍，结果没有只言片语可供借鉴。看起来，一切靠自己，只能慢慢摸索着来。
交配结束一个多月后，“莉莉”渐渐显现出怀孕的迹象。它的食欲日渐减退，鲜少活动，整日蜷在角落慵懒嗜睡，即便偶尔睁开双眼，也始终是倦怠无神的模样。
孕期的“莉莉”需全天候精细化照料，两位科研人员为此忙得脚不沾地，整日提心吊胆，哪怕它只是打个喷嚏，都要仔细观察许久。进入9月，“莉莉”突然变得格外活跃，不停叼着秋风卷落的枯叶来回摆弄，像是在为筑造育幼的巢穴做准备。
估计产期临近，黄惠兰与欧阳淦轮班值守，寸步不离地守着“莉莉”，目光一刻也不敢移开。可最大的难题是，此前从未有过大熊猫孕期的系统记录，根本无法预判产仔时间。所有人都认为，体重近百公斤的“莉莉”，产下的幼崽至少也有两公斤重，分娩时定有不小的动静。
9月8日夜间，“莉莉”一反常态，悄无声息地卧地昏睡，值守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，生怕出现半点意外。直至次日清晨，才见它端坐于圈舍角落，怀中隐隐传来细碎的、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叫声。
循着声音凑近细看，“莉莉”怀中竟抱着一个不停蠕动的小肉团。小家伙通体粉红，覆着一层细软的白色绒毛，体重仅有一百来克，还不到众人此前预想的十分之一。世界上首只圈养环境下诞生的大熊猫幼崽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。唯一的遗憾，是这场历史性的分娩瞬间，无人有幸亲眼见证。
“莫非是早产？”众人心头一紧。所幸，小肉团使劲蠕动，叫声洪亮，似狗吠又如婴儿啼哭。它慢慢蹭向母亲的乳头，叫声这才平息。
直到这一刻，科研人员终于弄明白：大熊猫从交配到产仔，妊娠期大约需要150天。体型如此庞大的大熊猫妈妈，产下的幼崽竟然和老鼠差不多大小，既无听觉也无视觉，成活率自然极低。据此推测，野生大熊猫种群数量持续衰减，除栖息地环境不断恶化外，生殖机能衰退、受孕难度大、幼崽先天体质薄弱，再加上幼崽出世后食物匮乏、天敌侵扰频繁，均是制约其种群繁衍的关键原因。
幼崽体型微小，对大熊猫妈妈而言是巨大的考验——翻身时稍有不慎，便会酿成悲剧。所幸，“莉莉”是位称职的母亲，对宝宝疼爱有加。产后第一周，它几乎不吃不喝，将幼崽紧护于胸前，每日哺乳十余次，此外还不时舔舐宝宝，刺激其排泄。宝宝哭闹时，它会轻柔地安抚，直至小家伙安然入梦。
“莉莉”自然交配并成功受孕，继而顺利产下世界首只圈养大熊猫幼崽，谱系号060。北京动物园这一重大突破，揭开了圈养大熊猫繁育的崭新篇章，具有里程碑意义，引发轰动。
参与其中的科研人员，有幸目睹大熊猫育幼全过程，既激动又好奇。为了更好地观察记录，大家在“莉莉”圈舍外安放了一张床，轮流值班，不间断观察其哺乳期行为，记录幼崽生长发育情况，包括每日饮食、睡眠、体温、体重、大小便等。
最初十余天，幼崽醒来就吃奶，吃饱就睡觉。一个月左右，眼圈、耳朵和四肢逐渐变黑，长出黑白相间的体毛。两个月时，耳朵对声音有了反应，能伸直前肢慢慢爬行。三个月后，开始摇摇晃晃学走路，接着尝试攀爬树干，逐渐熟练。半岁以后，胆子变大，尝试离开圈舍，跟随母亲在小院里漫步、嬉戏翻滚，学习生存技能。也是在这个阶段，母亲逐步断奶，幼崽开始适应独立生活。饲养员随之添加牛奶、大米、白糖等配制的辅食，帮助幼崽顺利过渡到自主进食，确保其获得健康成长所需的营养。
记录“莉莉”与宝宝的观察日记，属于珍贵的第一手科研资料，来之不易。正是凭借这些记录，人类才得以窥探隐秘的大熊猫世界，深入了解幼崽的成长历程。
大熊猫繁育之谜、幼崽成长之路，就此逐步揭开，为后续研究铺平了道路。
作为圈养大熊猫繁育的奇迹，这只雄性幼崽被研究人员寄予厚望，得名“明明”，寓意前途一片光明。这个名字不仅响亮，更承载深意：大熊猫繁育研究自此开启，前景无限光明。
成长过程中，“莉莉”与“明明”流露的亲情让人倍感温馨。母子情深的动人场景，让著名画家吴作人萌生创作冲动，不时赴动物园写生，笔下大熊猫构图简洁，以笔写意，满是灵性与韵味。
这一年，吴作人经现场观察提炼大熊猫形态，捕捉母子依偎的温馨场景，尽数融入画作。其代表作《母与子》以泼墨大写意手法，用简练笔墨勾勒大熊猫轮廓，借母子互动传递生命延续的深层意蕴，尽显人文关怀，兼具独特魅力与艺术价值。
“明明”一周岁前夕，《民族画报》记者闻讯赶来，希望为科研人员和幼崽拍一张合影。记者巧妙安排，以竹林作背景，让欧阳淦扎起齐腰长辫，穿上棕白相间线呢上衣，与大熊猫的黑白毛色相映成趣。“明明”懂事，依偎在欧阳淦怀里，亮闪闪的眼睛紧盯镜头。
照片洗出后，欧阳淦青春焕发，“明明”神态自然，总编辑十分满意，安排登于当年《民族画报》第三期封面。
继“明明”之后，“莉莉”又于1964年、1968年两度产仔，并亲自哺育幼崽成长，开创了圈养大熊猫繁育新篇章。1982年，“莉莉”去世，北京动物园将其遗体制成标本，陈列于熊猫馆，让后人铭记它在圈养大熊猫繁育史上的贡献。标本制作逼真，无论远观近看，“莉莉”均栩栩如生，神情自然。
截至1977年，北京动物园共繁育16只大熊猫幼崽，其中存活7只。可见，在大熊猫人工饲养与繁育研究领域，北京动物园敢为人先，探索出一套完整的繁育体系，为后续相关研究奠定了基础。
赵良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