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升洲(中)罗富林(左一)罗贵鑫(右一)查看茶叶品质 本报记者 黄伟 摄
□本报记者 黄伟
2026年夏天,蒙顶山云雾缭绕,茶芽吐翠。在名山区蒙顶山镇关口村2组的一片缓坡茶园里,制茶师罗贵鑫和弟弟罗冬正趁着晨露未散,指导工人采摘制作蒙顶甘露的独芽原料。“长度要匀,品种要纯,这是最根本的。”罗贵鑫对采茶工的叮嘱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。不远处,他们的父亲、74岁的罗富林正弯腰查看茶青,指尖轻捻,仿佛在与这些嫩叶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这寻常一幕,背后却是一段跨越五代人、绵延百余年的制茶传奇。从清朝末年的筚路蓝缕,到民国时期茶号里的薪火相传,再到如今“茶五代”的守正创新,罗氏家族用一口口铁锅、一筐筐鲜叶,在蒙顶山的云雾里,书写了一部关于技艺、关于品质、更关于做人的生动“茶书”。
罗升洲:茶是米,也是做人的本分
故事要从97岁的罗升洲老人讲起。这位出生于1929年的老人,虽已年近百岁,但精神矍铄,说起往事来依然清晰如昨。在他悠长的记忆里,罗家的茶香,最早来自父亲罗定邦和祖父罗洪清。
“我的父亲从前就在茶号里做工,我是接他的班。”罗升洲记得,自己十来岁时,便跟随父亲的脚步,走进了雅安当时大名鼎鼎的义兴茶号当帮工。那时,雅安边茶贸易兴盛,义兴、天增公、孚和等茶号名噪一时。在茶号里,年幼的罗升洲干着翻仓、安架、晒茶的活计。每到收茶季,他还有一项重任,就是走村串户收购半成品茶。
罗升洲说,他们居住的地方叫罗家山,地处蒙顶山半山,自古产茶。每年夏秋之际,村里家家户户都制作藏茶。做好的茶,由有着茶号“员工”身份的罗升洲统一收购,装进能盛一百公斤的大口袋。那时,这样一袋茶叫“一桩茶”。
说起茶叶的价值,老人习惯用米来换算。自家采制的一桩茶,能换两斗米(约13公斤)。“那几年,因为茶,一家人过得还算可以,至少不缺粮食。”在罗升洲的记忆里,茶香是沉甸甸的米,是一家人的生计。
这朴素的价值观,正是罗家最早的行商之道与做人准则。罗升洲的父亲罗定邦和祖父罗洪清,虽未留下多少言语上的训诫,但他们“实打实做茶,心换心待人”的身教,成了这个家族最宝贵的遗产。在那个年代,茶,不仅是商品,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;做茶,首先要做一个不欺心、不短秤的本分人。
1950年后,罗升洲回到罗家山管理茶山,在大集体时代教村民制作手工茶和藏茶,也手把手教导儿子罗富林制茶。如今,老人虽已年迈,但还常常和儿孙们一起谈论制茶心得,那些从父辈那里听来的老规矩,依然是他口中不变的话题。“做茶如做人,掺不得半点假。”这句话从罗洪清传到罗定邦,再从罗定邦传到罗升洲,如今又传到了第四代、第五代手中。
罗富林:七旬“茶痴”的较真与学问
茶香飘到了第四代罗富林的手中。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他,笑称自己从小是“泡”在茶锅里长大的。“小时候就跟着学做茶,10多岁时就能制得好茶。”罗升洲如此评价儿子,言语中带着自豪,“让他去学过医,也进过部队,但他就喜欢茶。”
这份喜欢,是刻在骨子里的痴迷。20世纪80年代初,分田到户后,罗富林在家里砌起第一口茶锅,专职做茶。20世纪90年代,他的制茶事业小有规模,家里增加到七口锅,请来十多位制茶好手,专门制作毛峰,销售给原雅安外贸公司。尽管罗家山出好茶,但交通不便,一袋袋成品茶,全凭人力一步步背到雅安城里。那份艰辛,罗富林记忆犹新,却从未动摇。
如今,机械制茶日益普及,年过七旬的罗富林却依然守着祖辈传下的手艺。“手工制茶是个苦差事,虽然辛苦,但意义非凡。”在他心中,传统制茶技艺是祖辈留下的财富,也是成就蒙顶贡茶的根本。
他的制茶秘诀,在“较真”二字。采访中,罗富林随手拿起一把鲜叶,掰着手指头向记者道出了他“对下一代更严要求”:“第一是纯度。茶叶原料要有纯度,绝不能混杂。根性不同,内质不同,混在一起,就骗了喝茶的人。第二是完整度。拿采单芽来说,要求多长,就得多长,不能一些很长,一些很短。长短不一,杀青受热就不均,制出来不好看,味道也出不来。第三是干湿度。如果水分过重,摊晾的时间就要长些;温度高时,摊晾时间就稍微短些。需要随时看天气、看实际情况,不能死板。”
正是这份对品质的极致追求,让他的茶声名远扬。2000年,他被一家知名茶企聘为技术厂长。在更广阔的平台上,他结识了杨天炯(已故)、成先勤(已故)等茶界专家。
“我向他们请教理论,他们也喜欢听我讲实践经验,常常聊得投缘。”罗富林说,他至今保持着阅读茶类杂志的习惯,“做手工茶,也要不停学习,坚守传统,但不能排斥科学。”
如今,已过古稀之年的罗富林,将企业交给了儿子们,但他的“较真”,早已化为家族企业的筋骨。他家里承包了50亩高山茶园,建起了自己的茶叶加工厂房,一年能卖出上千公斤成品茶,以蒙顶山的高山茶为主要原料,在注重质量的同时,不断创新出新茶品。这份“较真”,不仅是对茶,更是对“人”的打磨。在他看来,做茶的每一个环节,都考验着一个人的心性。“急躁不得,偷懒不得,虚伪不得。”他希望在有生之年,能让蒙顶山手工制茶技艺一代一代传承下去。
罗贵鑫兄弟:为古老茶香注入新活力
“我们兄弟二人从小闻着茶香长大,现在也做茶!”罗富林的大儿子罗贵鑫,性格沉稳,言语间透着一股子定力。今年48岁的他,和弟弟罗冬、表弟罗洋一起,成为罗家制茶的第五代传人。
学茶之路,甘苦自知。罗贵鑫至今仍记得,初学制茶时在滚烫的铁锅里练习杀青,双手烫出水泡是常有的事,但父亲从不允许他们戴手套。“戴了手套,就没了手感,感知不到茶叶最细微的变化。”正是这种近乎严苛的训练,让兄弟几人在十几岁时便能独立制作上等的手工茶。
接过父辈的接力棒,兄弟几人深知,传承并非因循守旧。他们正用自己的方式,为这份古老的事业注入新的活力。面对瞬息万变的市场,兄弟几人分工协作,有的主内,精研技术、把控生产;有的主外,开拓市场、打造品牌。
“老辈人讲‘纯度’‘完整度’,到了我们这辈,这些是不能丢的根。但我们还要讲‘透明度’。”罗贵鑫说。近年来,他们开始尝试利用短视频平台,记录下蒙顶山云雾缭绕的茶园、传统手工制茶的每一道工序,以及一杯好茶背后的故事。镜头前,父亲罗富林是当之无愧的主角,他讲解制茶要点的画面,总能收获大量点赞。“让喝茶的人,看见这杯茶是怎么从茶园到茶杯的,他们喝得安心,我们也把罗家的制茶理念和做人品质,传播得更远。”
从“米”到“纯度”,再到“透明度”,罗家五代人的传承,既是对传统工艺的敬畏,也是对不同时代需求的回应。罗冬在一旁补充道:“爷爷那辈,茶是生计;父亲那辈,茶是痴迷的事业;到了我们这辈,茶更是一种责任,一种想把家乡蒙顶山的好东西、好文化分享给更多人的使命。”
从罗洪清、罗定邦在旧时代茶号里的摸索,到罗升洲在大集体时代的坚守,从罗富林在改革开放后的规模化探索,到罗贵鑫、罗冬、罗洋兄弟在新时代的品牌化经营……五代人、近百年,罗家山上的茶香从未中断。罗富林承包的50亩高山茶园依然郁郁葱葱;传统制茶工坊里,铁锅依然滚烫;罗
贵鑫的茶厂里,订单从线上线下不断涌来。
记者手记
从一杯蒙顶甘露
看见雅安匠人的坚守密码
当罗贵鑫奉上那杯新制的蒙顶甘露时,嫩芽在汤色中舒展的姿态,像极了这个家族五代人在岁月长河中的起落与沉淀。“做茶如做人,掺不得半点假”,这句话从罗家先辈口中说出,穿越近百年光阴,传到罗贵鑫这一代,依然字字千钧。
罗家人对茶的较真,具体到令人动容。“纯度”是不容含糊的品种界限;“完整度”是对每片芽叶的严格要求;“干湿度”更是与自然博弈的智慧。这些被罗富林反复念叨的“三度”,早已超越了制茶工艺的范畴。它们是罗家五代人代代相传的处世哲学:做人也要讲纯度,心无杂念方得本真;讲完整度,堂堂正正不留缺憾;讲干湿度,知进退、懂分寸,凡事恰到好处。
从罗洪清、罗定邦在旧茶号里讨生活,到罗升洲一桩茶换两斗米;从罗富林七口茶锅打下家业,到罗贵鑫兄弟让手工制茶走进年轻人视野……五代人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有日复一日地翻炒、揉捻、摊晾。但正是这种看似单调的重复,让一门古老的手艺在机器轰鸣的时代依然活着。
在雅安,像罗家这样的手艺家族并不少见。荥经砂器传承人守着千年窑火,每一件砂器都要经过三天三夜的烧制,才能涅槃成器;芦山花灯老艺人一招一式地传授,让“跩花灯”的韵律在年轻一代身上复活;宝兴硗碛的多声部民歌,至今仍在藏乡的山谷间回荡……这些被时间反复淘洗却未曾熄灭的老手艺,都有一个共同的内核——较真。做砂器的较真于火候,唱民歌的较真于音准,制茶的较真于“纯度、完整度、干湿度”。这些“较真”背后,是雅安人骨子里对手艺的敬畏,对品质的偏执,对“糊弄不得”四个字的共同理解。
茶有千味,人有百态。罗家五代人的故事给出了一个朴素却深刻的答案:真正的手艺传承,从来不是标本式的封存,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;它从历史深处而来,携带着“做茶如做人”的祖训,在每一代人的掌心与茶锅之间,完成生命的传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