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潘迪”与“潘达”,是两只大熊猫的名字。乍一听,似乎并无特别之处;细细品味,竟隐隐透出几分西方韵味。
果然不出所料,这两个名字出自美国小朋友的创意。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,凭着奇思妙想,为两只熊猫各取了一个充满童趣、蕴含异国情调的名字。
时间回到1941年。日本法西斯发动的侵华战争已进入第十个年头。就在这一年3月初,美国救济中国难民联合委员会向各界人士发出强烈呼吁,希望在7月底之前募集500万美元,用于救济中国难民,尤其是那些孤苦伶仃的孤儿。
美国救济中国难民联合委员会作为受美国政府支持的民间团体,多次发起募捐活动,筹集资金和物资,支援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。他们提供的援助,不仅是购买粮食的现金,还有极度紧缺的药品、医疗器材等。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,这些物资格外珍贵,为难民及孤儿带来了生存的希望。
为表达感激之情,凡美国救济中国难民联合委员会会员及捐款100美元及以上者,均获赠中国红十字会名誉会长宋美龄的亲笔签名收据,以资纪念。
募捐效果超乎想象。短短三个多月,募捐金额就超过1700万美元,这还不包括大量物资。按当年购买力折算,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美国民众的深情厚谊,该如何报答?经过深思熟虑,宋美龄决定以中国红十字会名誉会长的身份,宣布向美国赠送两只大熊猫。选择大熊猫,一方面因为它是中国特有物种,极其珍稀;另一方面,它能给美国儿童带去欢乐。
以大熊猫作为“友谊使者”开展国家间外交,在中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。
此次赠美熊猫的捕捉任务,交由四川省政府主席张群负责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四川人,张群多少了解些情况,清楚活捉野生熊猫谈何容易。思前想后,他最终将这千钧重担托付给了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、人类学家葛维汉教授。
熟悉大熊猫习性的葛维汉,决定在川康两省交界处展开捕捉行动。他行事谨慎、准备周全,在收集并分析大熊猫的活动轨迹与习性后,选定秋天这个时机,组织经验丰富的猎人进山作业。各项安排周密得当,捕捉过程十分顺利,活捉了两只大熊猫幼崽,且恰好一雌一雄。
特大喜讯漂洋过海传到美国,当地民众欢呼雀跃,孩子们更是满怀期待。
这对大熊猫来之不易,意义非凡。美国救济中国难民联合委员会不敢有丝毫大意,经与相关机构反复沟通商议,决定将大熊猫接收事宜全权委托纽约动物学协会,最终交由纽约布朗克斯动物园饲养。有幸得到这对中国独有的珍稀物种,对布朗克斯动物园来说纯属意外之喜,园方的头等大事便是为它们修缮专属兽舍。
纽约动物学协会派出动物学家约翰·蒂文,负责大熊猫交接工作。1941年10月24日,蒂文乘飞机抵达成都,与葛维汉商讨大熊猫运往美国的具体安排以及后续的饲养管护细则。
葛维汉虽为美国人,却在成都生活、工作了30年,长期从事人类学、考古学与博物学研究。他告诉蒂文,此次捕获的雄性幼崽体重27公斤,雌性幼崽体重19公斤,均属幼龄。结合华西坝近些年的饲养经验,大熊猫每天的食物包括牛乳、蜂蜜、甘蔗与竹叶等,需分多次投喂,以满足生长发育需求。成年大熊猫体重可达160公斤左右,正常寿命约20年。
由于饲养条件有限,两只熊猫难得洗一回澡,毛色略显暗淡、脏乱。但它们的双眼圆润明亮,闪现出机灵与可爱。蒂文意识到,皮毛的脏乱只是表象,它们的魅力深藏不露,远不止眼前所见。
十来天后,蒂文与葛维汉带着两只大熊猫飞往重庆,就交接事务与中方展开磋商。一切顺利。
1941年11月9日,赠送仪式在位于上清寺的重庆广播大厦隆重举行。宋美龄与姐姐宋霭龄亲自到场,将两只幼崽正式赠予美国方面,彰显了大熊猫作为亲善大使的外交意义。美国驻华大使高思、接收代表蒂文出席仪式,迎接大熊猫。
中美之间如此密切的互动,最不高兴的便是日本人。就在当天,日军轰炸机频繁来袭,山城的防空警报不断响起。然而现场嘉宾泰然处之,仪式按时开始,气氛庄重热烈。众多媒体记者齐聚现场,多家广播电台不仅进行实况直播,还分时段以多种语言向全世界播报消息。《大公报》《申报》等报纸,也在头版显要位置予以报道。
旅途漫长,两只长方形木笼成了这对大熊猫舒适的“家”。就在木笼被抬上飞机的那一刻,摄影记者蜂拥而上,纷纷按动快门,记录下这珍贵的画面。
让记者不解的是,装入机舱的除几大包竹叶外,还有多个品种的鲜活竹苗。面对疑问,葛维汉微笑着解释:“竹叶是大熊猫途中食用的;至于那些不同品种的竹苗,则是让蒂文带回培育,其后扩大种植,以确保日后的供给。”
两只大熊猫辗转飞机、轮船前往美国,全程由蒂文照料。
1941年12月7日,正当日本偷袭珍珠港的硝烟弥漫之际,搭载两只大熊猫的“柯立芝总统号”远洋邮轮平安抵达旧金山。半个月后,纽约万人空巷,夹道迎接两只大熊猫入驻布朗克斯动物园。
为做好后续宣传,美国救济中国难民联合委员会别出心裁,发起全国范围的大熊猫命名竞赛,将两只幼崽的命名权交给美国儿童,意在让更多美国人关注中国抗战、奉献爱心。
小朋友们反响热烈,参与热情高涨。经过一番激烈角逐,1942年2月28日,竞赛正式揭晓:胜出者是一位美国小姑娘。根据她的提议,雄性熊猫取名“潘迪”(Pan Dee),雌性熊猫取名“潘达”(Pan Dah)。两个名字源自英文“Panda”的变体,既充满童趣,又贴合大熊猫的身份;发音软糯亲切,除了一听便知是大熊猫之名,还让人联想到伙伴与邻里。
大熊猫与人,因名字拉近了距离,也尽显美国小朋友丰富的想象力。
这对大熊猫的到来,充分体现了中方对美国人民的感激之情,也给美国人带去了无尽的欢乐。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,中美两国人民携手共进,共同抗击法西斯的侵略,结下了深厚的情谊。这对大熊猫与它们的名字意义非凡,不仅见证了两国人民在二战时期并肩抗击法西斯的情谊,也成为后人铭记历史、珍视和平的重要象征。
布朗克斯动物园对这对大熊猫倍加珍惜,大熊猫的圈舍规格极高,耗资1.5万美元;每天投喂的食物不再以竹子为主,改为婴儿麦片、橘子汁、牛奶、蜂蜜、生鸡蛋等。园方不计成本,他们认为这些食物的营养价值远远高于竹子,有益于大熊猫健康成长。
即便如此,受限于当时饲养与生理知识的匮乏,两只大熊猫频繁生病,身体每况愈下。1945年10月4日,距离抗日战争胜利尚不满两个月,“潘迪”因腹膜炎不幸离世。
一年后,国民党政府要员张群访美期间,专程前往布朗克斯动物园,看望他的“老乡”——大熊猫“潘达”。隔着栏杆与壕沟,张群手持竹子,缓缓递向“潘达”。这只形单影只的大熊猫,双眼紧紧盯着张群,口中咀嚼不停。
1951年10月31日,“潘达”突然离世。当饲养员察觉异样时,它已静静躺在圈舍的水池中许久,死因不明。
那个年代,国外动物园圈养的大熊猫为何寿命短暂,始终是一道难解之谜。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北京动物园开展圈养大熊猫的研究工作,才破解了这个谜题:大熊猫不可“食无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