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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火认城郭之·食香岁月

 【发布日期:2021-12-20】 【字号: 】 【关闭此页【点击数:

山鹰

美食飘香,老西门舌尖的记忆

西门往事,尽在共同的心底

走在县前街上,木屋与楼房交错而立,岁月在脚下移步换景。上世纪的各种建筑构造在一条街上叠加,小青砖,预制板结构的楼房,三孔红砖、砖混结构的楼房,挤在楼房中的木板房歪斜地靠在一起,顽强保留最初的样貌。县前街的木板老房,多数仍看得出清末民初痕迹,老屋采用穿斗式木结构,屋架之顶用檩木顺搭,檩木上挂椽子,屋顶采用青瓦坡式屋顶,悬山,前坡短后坡长,以适应雅安多雨的屋面排水,墙壁材料因材致用,多用雅安山区的杉木板镶嵌而成,因居住者长年累月的灶火烟熏火燎而显得油润棕黄。贴近木板房,岁月风尘的味道扑进心坎,那种拨开老城褶皱的冲动油然而起,让那种老屋气味包裹肉体,一丝丝漫入灵魂。那种气味将思绪凝成青烟,缓缓飘进老屋。

青烟穿过仅供一个人通过的走廊,在屋檐下徘徊,举目仰望,小天井上的蓝天,蔚蓝高远,青瓦的屋檐形成参差不齐的四方框,像一枚小方镜,明净如洗,古朴含蓄。一任盛夏阳光突破幽暗的屋檐,倾斜而下。骄阳的热度已被稀释,仰面迎接,让温暖的光轻抚面颊,眼里酸酸一阵,水分子湿润了眼角。心幕投影出方格子木窗后摇曳的身影、木门推拉的吱吱嘎嘎声,柴火灶膛里爆出火星的焰舌,呛鼻的烟火味。这时,天空陡然兴至,洒一把太阳雨,雨滴滚落屋檐,碰撞成粉粒,打湿了地面的石板。石板被雨水滋润得红亮起来,天井周围砌成的石阶也红了,阶沿呈现出不知多少代人的脚踩步踏后的圆润,木柱下的红砂墩石上雕刻的花鸟走兽生动起来。边上的狭窄木梯向楼上延伸,阁楼有木窗半开,伸手似乎能摸到屋檐的青瓦,走上木梯,轻轻一踏,似乎听见木房深沉的喘息。我的青烟抚着木梯光滑的栏杆,像在抚摸木屋年迈的肋骨。木屋年迈,经不起人间繁华的挤压,却还承受着生活的返硝,它陈腐而斑驳的膝下绕满恋恋不舍的西门儿孙,用弯曲的脊梁给子孙遮风挡雨。我不知道,这些老屋还能挺多久?只有木壁板散发出几代人的生活气息,像在轻叹:旧屋在,家就在,日子就过下去。

踟躇在西门老巷,微雨后的湿润紧紧地依附在草木的茎叶,眼前水洗的绿,绿得干净,绿得心安理得。凉风袭来,阳光扫过树荫下的街道,脚步既踩在西门人日子的斑斓,又幽藏着西门人对嘈杂世俗中的一份沉静,对天地神,对自然、对道义和未知现象的敬畏。

一条大约千米的县前老街,曾经拥挤着土地庙、龙王庙、观音阁、三元宫、城隍庙、慈云庵、孔庙。在这里,各路神仙圣人都是世俗的西门人生活的守护神,儒、释、道的自由地释放文化魅力。或许,祖先的木屋中,某个深夜竟传出端公神婆驱邪避鬼的撒米声,西康荒莽的巫术就在祖母们供奉的神像前演绎。时间距离拉近至百年,基督教堂、天主教堂、清真寺渐跻身这片土地,老西门宽容接纳。于是,置身于老城,转身,扭头,睁眼的瞬间,芸芸众生发现自己的前后左右都被“神”俯视着,敬畏之情日久而生。冥想着一介生命路过众多庙观楼堂,居家在诸神脚下,突然产生一疑问:这样的日子,会不会有选择信仰时迷茫、为难、杂乱?

坐在街边的茶馆细品老西门的日子,疑惑便释然了。信仰不过是老西门编织日子的彩线,每一尊“神”,不管来自何处,进入老西门均解读成“善良、和睦、敬畏、仁爱”。这些人类推崇的美好品质或许是诸神暗喻这方的生灵,生而奉善、行而思仁的生命,难道不是心有信仰?古往今来,世间许许多多的贫穷或位卑的人,因了善良、仁义而人格生辉。

从武安街右拐进入县前街,拦住路过的一位老人问三元宫的具体位置,老人抬手一指几米外的一栋旧楼,告诉那便是三元宫。说话间,老人似笑非笑的表情,戏谑的语调,暴露出老雅安才有的说“三元宫”的独特腔调。解放前,三元宫一座道观,供奉天、地、水三官大帝,天官为唐尧,地官为虞舜,水官为大禹,三官大帝也称为三元神。属于道教中最早出现的神仙。道教立教初,就有祭天、祭地、祭水教仪。在道教眼中,天、地、水孕育了万物,祭祀天、地、水以求福气,所谓"天官赐福、地官赦罪、水官解厄"。

几十年前,西门的三元宫早不是道观,改为雅安监狱之用,可老雅安人幽默地将监狱沿称为三元宫,还滋生出老雅安“进三元宫,吃二三三”的俗语。三元宫,成了安分守己的“警示语”。街坊们咒骂那种横行霸道,打架斗殴,违法乱纪的人;调皮捣蛋、任性说谎的孩子,家长教育时边打边训:不学好嘛,是不是想二天进三元宫?曾经进去过的人,三元宫成了一生绕不开的背负,居民段的婆婆妈妈看见这种人,免不了撇嘴耳语,戳脊梁骨:这个人刚从三元宫出来。“进三元宫”意味着招惹官司,失去自由,名声不保。安分度日者,谁愿意与三元宫沾上边?

西门人与庙宇为邻,老城供奉各路神仙。那些在“神”俯视下的旧时光,自我心安的旧时光,雨绵风轻,阳光和煦。开枝散叶,繁衍生息,西门如是。

老西门任潮流颠簸,饮着青衣江水,任岁月刻进额头,眼角,手掌和脚背。就像一个人,饱经沧桑,面对一切喜乐伤悲淡定笑看。随遇而安的老城,要建新楼随便建,要拆旧房,任尔任性,不卑不亢。炊烟日日升起,锅里做出的菜肴得尽量守住儿时的味道。只要吃着母亲、外婆、父亲、爷爷的拿手菜,西门就还是那个西门;沿街而行,辨认着出记忆中的老字号饭馆,只要一想起那些饭馆里的招牌菜,雨城仍是那个雨城。

太遥远的味道模糊了,人心却不会模糊。街边一栋楼的过道,摆着玻璃食柜,柜子里摆满小盆,不同小盆盛着不同调料,白纱布下冰粉、凉面、甜水面隐隐约约,食柜后面两三张小方桌擦得锃亮锃亮,走进去,点一碗冰粉。勺子一碰,立马感受到手工冰粉特有的Q弹,浇在冰粉上的红糖汁浓稠散发香甜的味道,一勺入口,激发了味蕾的记忆。反反复复的手工揉搓,简简单单的红糖汁,没有现在放入果粒干果的花哨,朴实却透出做冰粉那份真心,我对老板笑说还是先前的味道。老板笑了,很自豪的笑说:我家传的熬红糖汁绝招,只有这样的红糖汁才配得上手工冰粉。

一勺勺品着冰粉,和老板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老味道,慢时光犹在话里话外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这栋楼下右侧的店面还是大名鼎鼎的国营挞挞面馆,这可是雅安饮食服务公司旗下的招牌店。那时,每次走进面馆,门口买了牌,选个空位坐下,就有了观众和食客的双重身份。服务员、厨师均身着白色工作服,头戴白色工作帽,堂厅宽敞,木方桌木条凳。后厨,白案师傅手拿已经醒好的长条面团,拉伸面团,有节奏地在案板上“哒哒,哒哒”做面,折叠、拉伸、摔打,反复几次一把宽面条高擎在手,一根竹竿横挑面条,丢入案板沸腾大面锅,动作娴熟而潇洒;煮面师傅赶紧挥动三尺长的竹竿搅动几下,待几分钟,用竹编免捞子捞面放进由专职调料的师傅放足调料的面碗里,还有一个服务员专门将兑好作料的碗摆放在面锅旁的工作台上,摆放面碗也是技术活,第一层摆放时保持一定的碗间距,摆满后,第二层摆碗需放在下层碗距之间,这样下面两碗支撑上面一碗保持平衡,长长的工作台结局将大堂和后厨隔开。几个师傅配合默契,操作行云流水。大堂里,女服务员手里的搪瓷盘放三五个盛满面条的粗陶碗,一手托盘,一手拿抹布来回穿梭于餐桌间,送面、收牌,转身去收拾邻座离开后的碗筷,手脚麻利,姿态从容。老板听我说起挞挞面,连忙说:还有焦粑儿,焦香酥脆,真正的焦粑儿面上的皮必须能一层层一圈圈都酥脆。唉,可惜现在极少有人能做出那样的焦粑儿了。老板惋惜且沮丧地叹着气给新来的食客盛甜水面。

这楼栋过道连接了西大街和县前街。坐在其中,犹如坐在两个时代交叉点上。望一眼东大街,车水马龙,时装店里花枝招摇,莺莺燕燕;回头看县前街,一排老屋危危而立,蒙尘黑黄,纸火铺,杂货店,光线幽暗,石阶苔青。墙壁城市的脸上粉嫩处容光焕发,不经意间,眼角刻下一条条深纹。与西门关联的挞挞面,砂锅雅鱼,凉蛋糕和狗屎糖这样的老味道,或时来运转,或遗忘流年。

1956年,雅安地区组织具有本土特色的美食进京向国庆献礼,任务自然由雅安饮食服务公司和雅安食品厂承担。饮食服务公司的老厨师们商量:选择的两道菜既要有雅安特色也要征服北方人的味蕾,所以,主菜为雅安县的砂锅雅鱼,重点周公河特产的丙穴鱼全国稀有,以奇为胜,在传统做法的基础上,丰富配料;另一道小吃,选定荥经的手工宽面。这种手工面劲道经煮,摔打拉扯面的动作豪放潇洒,现场制作观赏力强,臊子以用荥经老坑干笋、青冈菌、土鸡汤熬三样山鲜熬制,汤鲜味美,取名“挞挞面”,“挞”字重叠,动作和像声皆具。凭借砂锅雅鱼和挞挞面,雅安饮食服务公司揽誉而归。砂锅雅鱼成为雅安饮食服务公司旗下各饭店的招牌菜,西大街与东大街交界的西大街一侧,公司开设了全地区唯一一家国营挞挞面馆,最早在雅安经营挞挞面的白案师罗序江、宋玉祥夫妻,罗师傅的师傅刘道恩一直在国营挞挞面馆工作。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因为饮食服务公司改制,厨师们自谋职业,进入市场开设私营饭店,两道美食的烹饪技术才重返市井民间,且被各种改良、发扬、变异。半过多世纪后,砂锅雅鱼和挞挞面已外地来雅客必吃的美食,流行一句话:没吃过砂锅雅鱼和挞挞面真不算到过雅安。

位于县前街的雅安食品厂为国庆献礼也颇费心思。老糕点师的建议,糕点类借鉴广东蛋糕的做法,用雅安农家鸡蛋加面粉和适度比例的白糖以气蒸法蒸成糕点,糕点凉冷后,蛋香浓郁,绵软甜嫩,取名“凉蛋糕”;糖果类采用豆渣烘干做成小长方块,外层两面浇四川俗称的“麻糖”(饴糖),外观上,雪白饴糖和金黄豆渣奇妙组合,口感稍硬,嚼劲十足,微甜与豆香浸满齿舌,成本不高,卖价便宜,弘扬了厉行节约的时代风尚,冠名“豆香糖”。食品厂的两样食品同样在京城美食展上以独特风味而颇受好评。老雅安人却由豆香糖外观的奇特而称为“狗屎糖”。遗憾的是,50后到80后的整整三代人雨城人童年的甜蜜滋味,如今,只有个别糕点店里偶尔寻到一丝踪迹。

我和老板略生伤感,拼命地列举老城的滋味,新美味,西门美食PPT油然生成,不用设计,不用调色。黑白彩色,妙趣横生。

街对面,十字路口的服装店处,曾有老雅安人熟悉的豆花饭店。店内大锅炖着雪白的豆花,厚木板的工作台上摆放着装满红油蘸水的白色搪瓷大盆。店里有个漂亮的女服务员,围着雪白的围腰布,一手拿抹布,一手插腰,肤白细腻,顾盼生辉。女服务员被雅安人称作豆花西施,常惹得进店吃豆花饭的顾客忍不住边吃边偷瞄。走几步,三一面馆的臊子面,闻名全城;走几步,一口钟的鲜活粉、红油抄手货真价实。向西而行,城关镇对面的竹林餐厅、西大街上的乐康饭店的美味大餐,回想起来还是那么令人神往。

小北街年年酱香。老同兴酱园坊,门牌上的“老同兴”几个金色繁体字在黑底斑驳深沉。酱园坊坝子里放满晒缸,晒缸上盖着竹篾粽叶编制的斗笠,遮尘防雨。一出太阳,工人们就忙着揭开斗笠,晒酱,从酱缸里流出红亮浓稠的酱油滴进缸边的盆,工人们将收集的酱油装进底部尖肚子圆,外面套着竹篾筐的陶罐。架子车将老同兴酱油拉出厂,送进雨城大街小巷的杂货店,乡村的供销社。那时的酱油都是零售,每家酱油瓶基本用喝完白酒的白色玻璃瓶,父母做饭时发现酱油用完了,该买酱油了,大人叫声家里孩子,塞一角、两角钱:去打酱油!孩子拿着钱,抱着玻璃瓶,跑到离家最近的杂货铺,踮着脚尖对售货员喊:买X角钱酱油。售货员接过瓶子,瓶口放上“敞子”(漏斗),以钱多少,选用斑竹筒做的酱油“当当”(提子),从酱油缸里打出酱油灌入瓶子。孩子接过酱油瓶颠颠地一路小跑回家,路上说不定还伸着小手指蘸一点瓶中酱油尝尝,伸舌头舔舔瓶口酱油味儿。回家后,等不及大人炒好菜,从甑子里添碗白米饭,倒几滴酱油,一份酱油饭吃得舔嘴搭鼻。

武安街日日飘着茶香。春天,一条街流动着春茶的倾向,夏天,街上弥漫着茉莉花茶的熏香;秋天,藏茶发酵的浓香随风盘旋。雅安茶厂走出的溜茶工,满面茶灰,黑得如非洲黑人,只见笑起来牙齿显得很白,眼珠子发光,滴溜溜转。冬天,茶工们翻晒藏茶茶包。偶尔清闲,三五个制茶工在厂房的屋檐下抱着搪瓷大茶缸喝茶聊天,厂子里的篮球场不再晒茶,茶工们的篮球队在场上抓紧训练,到处与城里的单位约赛酣战,茶厂职工检修机具,打扫车间,准备开春后的生产。

一年三百六十天,县前街袅绕着美食香味。走一段,似乎被食品厂散发出的甜蜜蜜气味包裹了,呼吸之间辨别着哪缕是糖果甜、哪缕是饼干香,还有蛋糕、月饼、牛奶······无限猜想中,吞下口水,脚步慢了下来。走一段,豆腐厂(老雅安人习惯叫豆腐商店)的温热气体雾一般缥缈,豆香袅袅涌进鼻孔。天还蒙蒙亮,商店门口居民们就排长队端豆腐豆花。排队的主要以老人和小孩为主,人手拿着自备器皿,各式各样、新旧不一;豆腐厂里出来的架架车上放的竹筐装着豆渣,一路滴着豆汁而行。这些架架车来自农村,农民们拉回去的豆渣用于喂猪。豆腐厂除了卖豆腐豆花,也常常卖煮熟的胡豆。二季豆米米,来迟了,买不到豆腐豆花的就买胡豆或者二季豆米米,回家用清油炒一炒,加盐和葱花当菜吃,下饭更饱肚。这可是凭票购粮时期,有几个吃长饭的孩子家庭的粮食补充哦。早晨,县前街那幅食为天铅笔画该这样画吧?手端装着豆腐、豆花、胡豆、二季豆米而行的居民,弓腰拉着装满豆渣筐的架架车,奋力向前的农民,哦,器皿和架子车的上空还该涂几笔蒸腾的热气。清真寺的回民食堂飘出地道的牛羊肉香味,牛肉锅盔、羊肉汤、卤牛肉,惹得路人觉得不吃对不起人生。那些年,老雅安孩子走进老西门,总被馋得扭着大人买点啥,哪怕只买一样小吃塞进了嘴,以后好几天都要回味的那种样子。怎么画呢?可惜,我和冰粉店老板不是画家,有些无奈地笑了。

西门老城静静地陪着馋嘴的孩子们长成大人。看着他们进了工厂,下乡当了知青;看着他们娶妻生子,看着她们嫁为人妇。看着他们从农村返城,看着他们九十年代从工厂下岗;看着他们上有老、下有小,再苦再难也要坚强。西城人自主创业,饮食服务公司的人,凭手艺开餐馆;食品厂的职工下岗凭技能开起糕点店,豆腐商店出来的人凭手艺磨豆腐豆花卖,没有手艺还有家传味道,外婆菜、母亲菜成了一个个小餐馆的主打。老城里,一家挨着一家的食店,邓包子、红糖锅盔、刘鸭子、张麻鸡、阴酱鸡、康辉烩面、张干捞的干捞面,吉庆小吃的春卷和蛋烘糕,味苑酒家,还有那些镶着玻璃柜的小吃车,凉拌肘子、各种卤菜,香味扑鼻,色泽红亮,吸引着来往的人流,停下来,买一点,入口瞬间,灵魂中的老城在舌尖上重现。清真寺外的牛杂汤一条街、解放路的烧烤一条街、青衣江边的西康路上,茶座与酒吧相邻,中式茶道温雅含蓄,西洋花式调酒的豪放,烟火老西门,也忧伤,也欢乐,也沉稳,也喧嚣。

老西门的皱纹里还不知藏着哪些人,哪些事,也不知深埋着多少喜乐,多少悲伤。一切,唯有老西门的炊烟知道,如水日子记得了。一切,随着老街上的烟火,化为最明媚的乡愁,去念,去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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